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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迁徙》:26万移民血泪、18万字举报信、30天文字狱

发表于 22/05/2017 水库移民| 转发给朋友 | 浏览次数: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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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为什么怕事实、史实见读者见人民?”

2010年6月,陕西渭南市与华阴市以“非法出版读物”的名义收缴了数千本《花火》杂志的增刊《大迁徙》。该书是由曾任检察官的记者谢朝平四年内六次自费赴往渭南采写的心血,原意在于还原自1956年三峡门移民至2010年的生活状态,揭露库区行政人员的贪污腐败。然而连深谙律法行政的他也没想到,《大迁徙》会为他引来牢狱之灾。陕西警察连夜赴北京,突然闯入家中将人抓捕,曰——法办。

谢朝平说几十年前算过命,五十五岁会有一场大劫,小心思索后大概是疾病,在入狱前他一直患有脂肪肝,何曾料是监押呢?三十天后证据不足释放,脂肪肝却已痊愈。

监听为渭南的“移民稳定”立下了汗马功劳。引书中,华阴移民董生鑫曾在他的“申辩书”中说道:据不完全统计,自返库以来,被当地公、检、法、国安和政府官员以非法居留、讯问、搜查、劳教、打骂、罚款、跟踪、判刑的移民至少2万人次以上——已年满75岁,没有文化、身材矮小、又聋又瘸的移民陈思中向有关部门反映库区10万亩土地被官员侵吞而招来“颠覆国家政权罪”被羁押长达数月……

稍有气血和良知,便会拍案而起。在这样的力量驱动下,谢朝平四年写成了《大迁徙》。

“迁一家、保万家”的三门峡水利工程建设

渭南隶属陕西,位于黄河流域,是八百里秦川最宽阔的地带,是华夏发源地之一,至今仍是关中粮仓,被当时的人们喻为“关中白菜心”,主要指其肥沃的土地,养育着时代耕作的老百姓,也成为关中最为富庶之地。

古人云,“圣人出,黄河清”,在1956年大跃进的风气背景下,治理黄河水患、黄河天下清的呼声渐高,修建黄河大坝拦沙发电的议案很快提上日程,在前苏联列宁格勒水电院设计院的技术帮助下,三门峡水利工程枢纽开始建设。先务之急在于——移民,生活较为富庶的库区农民为其主要对象。当时主要采取宣传号召的方式,“迁一家、保万家”呼吁农民们的爱国热情,并将搬迁目的地描绘成人间天堂,更肥沃的土地,更广阔的平原,更舒适的气候环境,人人都有砖瓦房,并告知搬迁地叫“月牙湖”,听上去确实仿佛要比“关中白菜心”更加吸引人。从村委党内带头,派出先遣队,越八百多公里到达目的地甘肃考察,却不见想象中月牙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而是贫瘠的荒漠,飞沙走石,不见一屋一瓦,长夜里温度骤降,只好几个人在沙土中挖出一个一两米的大坑,上头铺上枝干和干草,权当遮蔽栖身之所。好不容易找到当地一个老农,得知了该地土地瘠薄,往往连野草都长不出,风沙大的时候,转眼间人便被活埋。先遣队成员一合计,不能让家乡百姓放弃自足的生活来此地遭罪受苦,粮食长不出来,人怎么活得下去?

他们不敢坐火车,唯恐被拦路赶回,只好取道从沙漠中,背着锅碗瓢盆跨越茫茫沙漠给乡亲送信,有队员渴死、累死,历时十余天才赶回了库区,而此时,已经衣衫褴褛。移民办的人员却早已经得知了消息在先遣队成员家中捉人,有家不敢回,只好上山四处躲避,甚至去矿井下打工,每每有人来查人,抹脸一把黑,谁也认不出谁。这时候搬迁地是一个不毛之地的说法已经传开,民心已散,签了字的乡民纷纷反悔,谁也不愿离开这片时代耕种的肥沃之地,有关部门为了完成任务保证三门峡的顺利开工,强行将村户房屋推倒毁坏,将人赶上火车仍有人不断地跳车,沿路皆是妇孺的哭声,移民共计28万。

能耕种的土地大多被甘肃原著居民占据,分配下来的盐碱化严重,在叫苦水村的地方,水质常年污染味道极苦,在苦水村定居的移民到后来都患了若干怪病。在形势最为严峻的三年自然灾害中,有的一家六七口悉数饿死,活下来的人往往靠沿路乞讨而存,吃光了树皮后,七八旬老人只好接连着靠在墙上等死。到了冬天的时候,家中只有一床棉被,零下的低温,只好将无水的水缸倒放在地,躲进缸中睡觉取暖。

返回家乡的愿望始终从未改变,甚至返乡多次,均以失败告终。火车站接到通知不给移民卖一张票,绕道徒步返回渭南华阴,武装部队也早已恭候,不惜发生冲突,也不让一个移民回乡。曾经承诺两百、三百的移民补贴,后来也不见分文,项目拨款全用在移民行政规划。原本着为国家建设做牺牲的移民,却听说在三门峡的原有土地并不被修建工程所淹没,而是分配给了国营农场和部队,更加愤慨难当。

同时三门峡大坝因为中苏恶交,掌握技术核心的苏联人员纷纷回国,工程留下了诸多隐患。并且修建导致原本是隐河的渭河水位升高,被逼倒流,后来亦常年水患。

即便遭遇离散、生存艰难,移民们只是对渭南当地官员存有怨言,认为是他们当年的欺骗隐瞒将他们“哄”去了甘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众人砸锅卖铁地集资了三位移民代表赴往北京上访,希望能够见到水利局的领导,能够让移民们回家。问题很快引起了中央的重视,周恩来总理表示将移民迁往甘肃是西北政局的擅自决策,移民问题会得到妥善解决。文件下达,1962年,移民返回陕西,共计1.2万人。

回乡却无家,五十年移民挣扎血泪史

五县返乡移民并没有如愿回到原来自家的土地,而是被统一分到了“安置区”。原来更肥沃的土地仍旧归国营农场和部队所有,1956年动员他们去甘肃的干部们再次动员返库移民,“上山去,上塬去,第二次安家,第二次创业”,却在声声质问声中草草收场。农民无地可种,不是长久之计,只好偷偷摸摸返回农场和部队上“抢种”,按关中这一片的规矩,谁种下种,长出来就归谁所有。国营农场的知青们很快和返库移民发生了斗争冲突。而有关部门更是使出了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命部队将刚刚长出的青苗轧平,不搬到山上,不再配发粮食。种种威逼之下,移民再次离开。

“安置区的土地本来只够老社员自己种,好比一个膜只够一个人吃,我们却跑来分一半,弄得老社员和我们新社员都不够吃。我们在这里没有地种,库区的地并没有被淹没,全都荒着或被其他人种着,我们应该返库去种那些本该属于我们自己的地土地。水库什么时候蓄水,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安置点。”

土地不够分,移民们再次自发趁夜返回库区偷偷种地,衣不蔽体瘦骨伶仃的模样,连部队首长都动了恻隐之心,给吃给穿给种子,对抢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置区的亲属不断地送来粮食,库区聚居的移民越来越多。地方政府干部不得不采取行动,并且将几位率先去往库区的移民扣上了搞资本主义和成立非法组织的帽子,并判刑四年,甚至有人还死在了狱中。两千名移民人人自危,只好鸟兽散般各自返回了安置区。

这样一直到了1974年,渭北安置区久旱无雨,多地悉数绝收,地里连野菜也无,到二十里外挑水的小河也已干涸,饿死、渴死的不在其数,为了活命,在几位村委党员的谋划下,重返库区的计划愈发明晰起来。返库不再是因为祖地的牵萦,而仅仅是为了让大家都活下去——自救。为了更加有计划的执行,他们甚至举出了四大司令,沿路安插眼线,同地方某些干部斗智斗勇,1984年五一前,移民曾组织百两拖拉机、千人团准备赴省,围坐陕西省省委政府,成立了非法民间组织“返库种地生产自救指挥部”,移民在省政府共滞留了七日。

这场请愿以中央专案调查组入渭南调研告终,向中央递交了字字血泪的深入报告,四个多月后1985年5月,中央印发了《关于陕西省三门峡库区移民安置问题会议纪要》,决定从库区国营农场和部队农场使用的50多万亩土地中划出30多万亩安置生产、生活极度困难的15万移民返库定居。

然而无家可归的生活却并未结束,真正的剥削仿佛才刚刚开始。

780封举报信与200多面锦旗

李万明自1985年成立渭南移民办便在那里工作,自1992年以来,针对移民款项滥用的问题发出多封举报信,多数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今2010年已达780封,共计有18万字,收到渭南移民锦旗两百多面。三十余年的工龄拿着局里最低工资,多年得不到升迁甚至被评为落后分子,因其常年败坏渭南形象,影响了市政移民工作。

真正影响移民工作的是谁?

依据1985年中央印发的移民安置问题办法,安排15万移民返库,而实际人数仅达七万余人,其中含五千通过非法买卖获得移民身份的本地居民。在渭南政府隐瞒、谎报的下,资金与土地都有大量富余,按照中央规定土地处于必先优先承包给库区移民。然而事实上政府违规占用了大量土地,村支书也以规定承包价数倍的价格给了他人经营使用,年获利数百万元。在库区土地分配规划上也显得任性和潦草,干部官员甚至开着机动车以车辙轧过的地方为划分依据。

移民专用资金款项上更是漏洞百出,改革开放后移民局领导张然挪用移民资金进行“创业”,投资75万在其家乡开挖油井丝毫不见效益,非法入股某中外合资企业300万元却最终因资不抵债而分毫未收,向企业及个人多项借款常年不见利息及还款,甚至分配每个科室10万元进行自主创业,有的赔得一干二净……滥用还表现在于用移民资金给市里领导无偿赠送轿车两辆、公款招待宴请等若干。多出一半的移民资金、土地、钢筋、水泥等计划内的物资就这样悉数被移民部门所分配挥霍殆尽。

而另一面是渭南库区的百姓由于渭河水位上升且倒流,常年受水患所扰。在库区拨回的三十多万亩土地中,至少30%盐碱化严重,土地皲裂出碗大的口子,远不如前的肥沃。库区移民内十年内多数终究未盖上新房,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棚户,当地常常只要能看人的衣着面貌,就能判断出这是不是库区移民。

1996年李万明将举报信发给了《工人日报》,渭南政府连夜派人去往北京《工人日报》报社,携十万元的灭火费,被报社一口回绝,举报信一字未改,见刊后引起轰动被多方转载,渭南也被多家报刊所围剿,李万明将两千余份报纸免费发给了华阴市的一个小学,却被渭南公安以非法集会的名义带走羁押了22天,也因为不是正规监狱监管松懈,李万明假装如厕时翻墙奔逃。家不敢回,朝移民借了五百块便赶赴北京寻求庇护。在《工人日报》记者的陪同下见到了中纪委的人员,中纪委电话打回陕西省公安厅,要求对李万明的举报行为予以保护。

问题远不仅此,2003年渭河长期暴雨,华阴市内11个移民村庄被安排做了泄洪区,三千多户农民将集体外迁,中央发下5900万余元的搬迁费,每户1.7万元,而至2006年李万明发出举报信为止,搬迁费仅仅落实了共计50万元,多数村民无房无屋,不力建房安家的同时,华阴斥资1600万余元的市政大楼已经竣工。这一新闻在当时被央视法制栏目、敬一丹、白岩松等名嘴严肃报道,华阴市委曾承诺在年底让村民都住进新房,却依然终究没有兑现。贫穷的根子,自1956年起,这五十年来一直紧紧地缠在渭南移民的身上……

后记:

自2010年渭南书案事件后,北京方面派了专门的调查组,最终仅仅取消了《大迁徙》作者谢朝平非法出版的罪名,而关于书籍何日再正式出版丝毫未提,如今六年已经过去。

想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大概是凭借着看书时候的那股意气,头一天看它的晚上便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带着一批村民落草为寇,挺进了大别山。八十年代的库区也常传闻,渭南就欠陈胜和吴广了。

中国人的官本位观念根深蒂固,谢朝平也在书中多次暗指,坏的官员主宰者移民的命运,好的官员像是青天大老爷,农民们把他们地位捧得及高,却终究像猫鼠般互相躲藏抓捕。即便多人被扣上了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大帽子,他们依然是衷心地认为中国共产党会为这些在半个世纪以来的国家建设里做出巨大贡献的农民们正名、给予应有的待遇。我也深感地方势力的强大,竟然能够这样多次隐瞒、谎报、违背中央的下达文件,挪用、滥用移民的专项物资。

看到华阴渭南的农民返回库区后,谢朝平仍旧在书中称他们是“移民”,一来大概是做和未搬迁的原住民做个区分,自1956年开始,不幸、贫穷、苦难已经入跗骨之蛆一直紧随,使得后续的排洪安置中移民状况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二来是即便其中有的人已经回到了曾经生存耕种的土地,而土地却早已荒芜、盐碱化,再也没有当年“关中白菜心”的富庶和自足,甚至无力建房,有的搬家已多达八次。一朝为移民,竟永远为移民。

其实以中国目前的经济发展速度来看,六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太多地方改头换面,我祈望渭南华阴的移民们的生活会有更大的改观,当地会有更加透明的执政环境,《大迁徙》书中所描述的种种,不要再发生。但这些东西本不该被尘封和忘记,在这块农民曾经占绝大多数的土地上,他们始终信奉着祖国为天、为地,会为他们当家做主,他们曾在六十年前挥洒热情支援水利工程建设,丧命、离散始终紧随,他们没有得到半分的反哺,而是被污名、冠之以民粹、以臭虫,被地方机关所抗拒。

后记之前的文字,其实大都是网上资料和《大迁徙》书中的一些总结,大概是浓缩洗稿,只是一个整理,目的只在于让更多的人看到。而看到后要干什么要怎么办,并不是一些目的,时过境迁,若这些东西不能被记忆,则记录本身便无意义。

2016/11/11

引个流吧,如果有流的话。

微信公众号“牡丹亭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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