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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的裂点:从茂县滑坡看地质灾变的沧桑轮回

发表于 29/09/2017 水库地震| 转发给朋友 | 浏览次数: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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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624凌晨,四川茂县叠溪镇新磨村,大多数村民还在沉睡,伴随着恐怖的巨响,村子旁边的山体轰然垮塌。唯一从现场逃生的,仅有村民乔大帅,他的妻子肖燕春,以及他们刚满月不久的婴孩。他们之所以幸存,一是因为他们家的房屋处在滑坡掩埋范围的边缘,有相对较长的逃生时间;其次,小婴儿也许对灾变突降的感知更为灵敏,他的啼哭让乔大帅起身查看,才有了携带妻儿夺命出逃的可能。据肖燕春事后描述,汹涌的泥石流正冲入家中,他们被巨大的气流掀翻,陷入泥淖中,她抱着孩子拼命往外爬才得以脱险。而在家中,还有肖燕春的外婆、父母以及两岁多的女儿,未能幸免于难。

 

 

6.24茂县滑坡救援现场。(据网络)

 

山体垮塌的巨大冲击,让大地发出震颤。据中国地震台网的消息,四川省有33个台站记录到了这次滑坡产生的地震,并得出了这次滑坡发生的准确时间:62453855;还测知这次滑坡的持续时间:约100秒。

 

从山上倾泻而下的巨量石块沙土,像一条横空出世的灰色巨龙,不仅抺去了山下的村庄,也让事后赶来的人们,在它庞大身躯的映衬下,显得是那样微小。据630日前公布的专家的最新测算数据:滑坡方量约800万立方米,滑坡最大落差约1600米,平面滑动距离2.5千米至3千米。如果您对800万立方米的体积缺乏理解,可以想像它相当于在长100米、宽80米的足球场上耸起高1000米的立方体,它远远超过目前世界最高建筑——高688米的迪拜塔。

 

另据截止627日的统计,此次滑坡有46户被埋,发现10具遗体,另有73人失联。

 

 

6.24茂县滑坡现场。(据网络)

 

当人们审视叠溪镇新磨村一带的地理位置时,才发现灾难的发生并非偶然。新磨村位于岷江支流松坪沟内,松坪沟向下注入叠溪小海子,它和叠溪大海子以及松坪沟内的白腊海湖泊群,均为1933年叠溪大地震形成的堰塞湖。

 

6.24茂县叠溪镇新磨村山体滑坡的地理地貌位置。图片底图来自 google earth。

 

当人们乘车由成都经茂县前往旅游热点——九寨沟时,由都江堰西入龙门山,便一直沿岷江的峡谷溯河上行,在茂县西北的岷江与其支流黑河交汇的两河口,河谷海拔1600多米,由此向北,公路有一个急剧爬升,至叠溪大海子北侧,岷江河谷已升高到2300左右,开始进入了典型的川西北高原,从山系来说,也由龙门山脉转入了岷山山脉。岷江河谷地形大转折的这一陡坎,地貌学上称之为“裂点”,它由地壳中强烈的断裂活动所造成,并使这一地区地震频发;地形的巨大反差,更让崩塌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尤如家常便饭。叠溪正当这一地貌“裂点”处,1933825日,在这个裂点的断层上发生的叠溪7.5级强震,便是记忆犹新的灾变一叶。而且,1933年的叠溪地震,并非此地历史上的唯一,在康熙五十二年(171394日),也有叠溪发生约7级地震的记载。

 

 

1933年,地质学家常隆庆拍摄的震后叠溪城。

 

现在的叠溪镇,原称较场。此叠溪,非彼叠溪。原来的叠溪古城位于较场南侧两三千米处岷江左岸的台地上,历史上为南北往来、汉藏交通的要隘重镇。相传古蜀先王蚕丛氏曾在山中居石室、建王都、修陵墓,故此地也有蚕陵山之称,三国蜀汉时始名蚕陵县。1910年以及1920年,在川西北旅行的英国人尔勒斯特·亨利·威尔逊以及托马斯·托伦士,都给我们留下了叠溪古城的旧影,他们所见的城廓为明代所筑,附近还有清咸丰年间的石刻:“蚕陵重镇”。 

 

 

英国人托马斯.托伦士1920年拍摄的叠溪古城。

 

突如其来的叠溪大地震,把叠溪古城所在的台地切割为多个向下滑落的阶梯状断块,其中包括了半个叠溪城的最外侧一块,整体崩入岷江,形成堵江的堤坝后,后又被溃坝的洪水席卷而去。地震中,叠溪全城以及周边60余城镇、村寨尽皆毁灭,死者6800余人。

 

远眺叠溪古城遗址,原来古城所在的平台被地震断裂切割成多个阶梯状的滑坡体下滑,左下侧河流为岷江。 范晓摄影

 

2000年以来我在叠溪遗址有多次考察,在位置最高的滑坡体上,还能见到半埋的叠溪古城东门,以及残留的石碾盘、石碑、石柱、石砫等物件。最让人感兴趣的,是叠溪大震时,滚落堆叠在较场附近的巨石,下面还压着当时的麦草,也许是打麦场上的草垛,也许是茅庐草屋的顶盖,无论如何它都生动地定格了平静的田园农耕生活被倏然打断的那一瞬间。

 

1933年叠溪地震后,被半埋的叠溪古城东门。 范晓摄影

 

 

1933年叠溪地震后的古城遗物——建筑构件之一。 范晓摄影

 

 

1933年叠溪地震后的古城遗物——建筑构件之二。 范晓摄影

 

 

1933年叠溪地震遗迹——被压在地震崩塌巨石下面的麦草,距今已超过80年。 范晓摄影

 

 

1933年叠溪地震后的古城遗迹——石碾盘。 范晓摄影

 

叠溪强震导致山崩堵江,由上游往下游,在岷江干流上形成银瓶崖、大桥、叠溪三处巨大的天然堤坝,堵断岷江,便叠溪下方的河段断流。银瓶崖以上形成了长约13千米、宽约2千米的大海子堰塞湖。大海子的水又先后越坝注入大桥、叠溪两个堰塞湖,由于叠溪堰塞湖堤坝最高,又使湖水倒淹于大桥、大海子堰塞湖,使三湖连成一片。地震后第45天,叠溪堰塞湖突然崩溃,洪水扫荡岷江沿途的茂县、汶川、灌县及成都平原诸多城镇,又酿成巨大洪灾,被水冲没者2500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目前银瓶崖、大桥两个堰塞湖仍残留,分别被称为大、小海子,成为九寨沟旅游环线上的重要景观。而新磨村所在的松坪沟,依托白腊海、公棚海等串珠状的地震堰塞湖,建立了省级风景名胜区,也成为了旅游胜地。这是地质灾害既毁景也造景的案例。

 

1933年叠溪地震形成的银瓶崖地震堰塞湖——大海子。 范晓摄影

 

 

1933年叠溪地震形成的地震堰塞湖——松平沟的白腊海。 范晓摄影

 

据当地村民介绍,1933年叠溪地震以前,新磨村一带还是逼窄的深谷,但由于叠溪地震造成的山体崩塌,新磨村所在的松坪沟下游段被填埋成了谷底平阔的宽谷。我到访时,尽管还不时可见崩塌巨石堆积的面貌,但谷底已重辟出大片耕地,并重新发展出多个村落,新磨村是其中之一。

 

叠溪地震虽然已过去多年,但大地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在较场(今叠溪镇)北侧,因叠溪地震岩体破裂、山体滑移而露出的东西走向的巨大断裂面,仍赫然在目,它被称“蚕陵山断层”。而从卫星影像上看,引发新磨村特大滑坡的山体破裂面,也是与蚕陵山断层平行的同一组断裂,滑坡体正是沿着这一断裂由北向南滑移崩解,给新磨村造成了灭顶之灾。这其中,2008年汶川大地震对山体的撼动,有可能为山体的最终失稳下滑,埋下了隐患。

 

1933年叠溪地震时,因岩体破裂、山体滑移在较场北侧形成的东西走向的断裂面——蚕陵山断层。 范晓摄影

 

5.12汶川大地震,茂县及叠溪一带虽不是极震区,但也是受波及影响的灾区。汶川地震后,四川全省都经过了全面的地质灾害排查,据茂县国土局的官员称,新磨村于2016年被列入新增隐患点,纳入监测,但此次滑坡起于海拔3400以上,离受灾村庄高差超过1100,属高位崩滑,超出了监测范围,故未能及时发现它的活动迹象

 

和强烈地震突然引发的大型滑坡不同,新磨村滑坡属于长期变化导致的山体失稳,它的最终触发常常和强降雨有关。笔者在四川省气象局网站查阅了新磨村滑坡之前一个月时段的茂县天气记录,在524日至623日的31天中,雨日竟高达27天,但降雨多为小雨至中雨,仅在614日,茂县因大雨发布过暴雨黄色预警。

 

由此特别应该引起注意的是,这种持续时间很长的低强度降雨,有可能和短时间的强降雨一样,起到对地质灾害体的催化和触发作用。

从新磨村滑坡体前方出现泥石流来看,虽然滑坡发生前的几天内,并未出现暴雨级别的强降雨,但因5月份以来的持续降雨,降水沿滑坡体裂隙的不断渗流,可能已使滑坡的滑动部位呈现饱水状态。因此在滑坡体高速滑动与崩解的过程中,土石沙体液化喷涌而成为泥石流。

 

新磨村滑坡发生以后,公众最常见的疑问之一是,这样灾害不能预报预警么?

事实上,这种长期变化导致的山体失稳,都有前期的蛛丝马迹可循。即使人们难以观察到山体高处逐渐加宽增大的裂缝,但像如此大规模的山体垮塌,事前都会出现日渐频繁的岩块崩落,山溪也会因地表水被滑坡体的裂隙吸收而萎缩、断流甚至变色。

 

2000年在西藏易贡发生的特大山崩,其发展过程与类型,都与新磨村滑坡十分相似,虽然它的滑坡方量大大超过了新磨村。易贡山崩发生前有将近一百年的平静期,而在特大山崩的前两年,沟内开始时闻有崩塌声,之后发展到每天可闻山岩垮塌,甚至一天高达十余次,此现象持续一年有余,并在特大山崩前的十余天,达到极为频繁的程度,特大山崩前又恰逢连日大雨,终于导致约3000万立方米的山体从海拔5000左右的高位崩塌,并猛烈冲击带动山坡下部的岩土破碎解体,形成高速运动的由石块、沙土、气体、水混合而成的流体,最后形成中国已知规模最大的崩塌滑坡体,堆积方量约3亿立方米、垂直落差约3000、水平运动距离约8500

 

2000年西藏易贡特大山崩在山体上部形成的巨大崩塌面。

 

 

2000年西藏易贡特大山崩形成的崩塌堆积体。

 

新磨村滑坡发生前,有没有出现山体裂缝加大、山石崩落增多、山溪干涸等前兆?这是需要访问调查和总结的。居住在地质灾害高发区的当地居民,对他们所居环境的任何细微变化,实际上是最直接、最敏感的观察者和体验者。在当前的防灾减灾、预报预警的体系中,除了政府及相关部门的努力外,如何让原住民在这个体系中有更多的自发性和自主性,有更多的主动参与,并与先进的监测技术相结合,也许能使更多的自然灾害得到预警和预防。

 

新磨村滑坡发生以后,另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也被人们屡屡提及:这些灾害频发、环境险恶的地区,根本不适合人居住,为什么不把当地居民都迁出来?

 

实际上,茂县及其叠溪镇、新磨村所在的横断山东部的高山峡谷区,和中国西部的其它许多地区一样,虽然地质灾害风险较高,但并非都是不宜人居之地,这些地区的许多城镇村寨都有几百年或上千年的历史。

 

岷江上游的崇山峻岭,既是古羌人和现代羌族的世居之地,也是成都平原古蜀文明的源头。这里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既产出品质优良的农牧产品,也孕育了独具特色的民族文化和聚落文化。我在叠溪-较场一带的旅行中,除了为历史文化与古迹而赞叹,也曾为诸如土豆一类的农产品而惊讶,那里的土豆不仅品质口味绝佳,而且个头奇大,数斤一个者屡见不鲜。

 

山区中,有的聚落如一些羌寨碉楼,经受了历史上多次自然灾害而屹立不毁;有的聚落历史上屡毁屡建。它们既体现了先人顺应地利、避灾趋福的智慧,也蕴含了原住民对福祸相依、利多害少、人生周期胜于地灾轮回的认识。

 

经历了多次地震考验的碉楼与民居——四川桃坪羌寨。

 

除了对确有重大危险的地区,需要实施避让搬迁外,对西部山区的原住民简单地一律外迁,既不可行也不适宜。在科学技术、经济水平已大大发展的今天,结合传统的智慧与文化,尊重人们的选择和意愿,应该有利于人们在这片土地更好地生存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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