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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十一年,灾难再次降临

发表于 23/08/2019 水库地震| 转发给朋友 | 浏览次数: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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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晚间到20日凌晨的一场暴雨过后,山洪裹挟着泥石流骤然降临在汶川,超过2000栋房屋倒塌,至少9人遇难,35人失联。人们惊诧、错愕,感慨灾难再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地质灾害专家许强教授将之视为某种必然,“自汶川地震后,整片区域地质结构变得破碎,地质灾害的临界点非常低,而且由于海拔高、流速快、势能大,常规区域应对泥石流的防治措施很难限制它。”

汶川十一年,灾难再次降临,地质灾害专家将之视为某种“必然”

王红强 摄

深夜洪水来袭

对于一片曾经经历过悲伤的土地来说,要唤起伤痛往往只需要一瞬间。27岁的汶川三江镇客栈老板刘尕妮,第二天早上从沟里面的学校返回沟口自家客栈的时候,看见淤泥漫到二楼,并且冲毁了一扇墙的时候,她忽然就哭了。她说之后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客人们都没事,自家的车被冲走了,但是也都有保险,至于房子的问题政府也总会管的,“就是那个画面太容易让人想起十一年前的事情。”

她问完自家亲戚,大家都没什么大碍,除了她开客栈距离河边近一点,家里损失大一点,别的人家里大都只是过了一下水,“和之前地震那次差远了,估计假都不会放。”大家用一种灾区特有的方式打趣着对方。她忽然发现邻居家的情绪有点异常,一问才知道,他家一位奶奶,因为不听劝阻,执意回去打包行李,等打包完的时候已经出不了门了,现在被列为失踪人员。听完这个,刘尕妮好不容易轻松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又没了,“回来又哭了一鼻子。”

汶川十一年,灾难再次降临,地质灾害专家将之视为某种“必然”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洪水是突然起来的。即使对当地人刘尕妮来说,从察觉到雨下得有点大,到水漫过自己家的客栈,也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她是在8月20日凌晨两点半被乡镇干部砸门喊醒的,“说是上游通知来水了,让赶紧叫醒游客往高处转移。”她刚开始还不太愿意,家里有七八户客人,她担心影响她的口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抱怨,“这么大的雨不躲在家里怎么还让往外跑。”但转移是强制的,她看见道路上“前所未有的多”的手电筒灯影晃动。

仅仅十分钟后,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幸运,在位置更高的一处小学,原本像她这样不以为意的人还有很多,在大山深处,每年下暴雨村干部都会组织转移,有的时候是一两个小时没事了就下去,有的时候是雨下得再大点就让女人们在教室睡觉,男人们靠打牌撑着,第二天早上再下去。

她借着灯光,看涨水,“一般涨水有个特点,越往顶上涨得越慢,就和往杯子里倒啤酒一样,人们都是越到后面越紧张,但水从来没溢出来过。”但这次,她看到水以涨潮般的速度漫过了她家亲水长廊的位置,接着漫上河岸,周围打牌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接着,电停了,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四周一片漆黑。只剩下了水流的声音,有一会儿,手机信号也不太行了。什么也干不了,但大家也都睡不着了。

四川天亮的晚,也没人敢摸着黑往下走,第二天早晨六点多,一群人往沟口走。越往沟口走,地上的杂物越多,木头、树枝还有越来越厚的淤泥,有人才开始说,“莫不是泥石流下来了吧。”走到河边,刘尕妮看见了自己家的客栈,客栈旁的铁桥只剩下了桥墩,至于亲水长廊已经完全不见了。

客人们的车也都被冲走了,但车都有保险,没人在乎车,大家主要想给家里报个平安,但手机都没有信号,而且没有地方充电,刘尕妮也想帮他们尽快联络车离开,但很快,村支书的消息传来,“是泥石流,国道省道都中断了,其余的路哪条能通还在试,另外也不是一条沟里受灾,听说都汶高速都断了。”

中断的生命线

自都江堰西北边的映秀镇起,到汶川县止,82公里的都汶高速的命运很大程度上也反映了它连接的两座城镇的命运。

2008年汶川地震时,都汶高速原本已经处在项目的后期阶段,但尚未修通。当时,高速路旁边的映秀至汶川的老路受地震损毁严重,汶川作为受损最严重的震中地区,救灾的武警官兵一度需要绕道更西边的理县进入,汶川一度也被视为孤岛。震后,全长7349米,原本只余下左线205米和右线198米就贯通的龙溪隧道,被发现严重损毁,80%的工程需重做,甚至一度视为“不可触摸”的极险工程。汶川县城和都汶高速一起进入灾后重建。

汶川十一年,灾难再次降临,地质灾害专家将之视为某种“必然”

航拍都汶高速绵虒服务区灾情,大桥房屋垮塌道路被冲毁。(王红强 摄)

2012年11月,都汶高速全面通车,汶川进入成都三小时生活圈。从此以后,来自成都平原的廉价农产品得以进入高原,同时人们开始在成都乃至全国的市场上见到来自汶川的车厘子、枇杷,来自理县的牦牛肉,来自映秀的羌绣。也有越来越多的人通过这条路进入川西,去黑水看冰山,去若尔盖草原骑马、赏花……三个小时的车程,能换来一两千米的海拔提升,看到与平原地区完全不同的高原景观。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进出川西的生命线,在20日晚间的泥石流当中也中断了,网络上的一段视频显示,咆哮的岷江一度漫上绵虒服务区,据称一半服务区过水,附近一座大桥出现了垮塌。

汶川当地人扎西告诉我,从08年后,为了鼓励灾后重建,除了大环线上几个著名的景点比如毕棚沟、海螺沟、九寨黄龙之外,一些相对小众一点的沟当地也都鼓励在不破坏环境的基础上适度开发,靠着价格等方面差异化竞争,逐渐积攒起来一些口碑。“靠近卧龙保护区那几条沟,因为水源更充沛,而且相对来说消费没有九寨黄龙那么高,在夏天特别受成都本地人欢迎。”正逢暑假,根据汶川外宣办统计,泥石流灾害发生时,汶川地区聚集了超过四万名游客,而就是这些靠近卧龙保护区,远离主干道的山沟,成为了“被困孤岛”的重灾区。

这是孙成滨连续第五年进磨子沟,这个位于卧龙特别行政区耿达镇的山沟里,一度被困超过60人。“山里面其实没有多危险,只是进山唯一的一条公路被冲毁了。”他所在的磨子沟区域,由于有一名骨折患者,是当地村干部带着村民在村庄内开辟了一片直升机降落场,从而让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航空救援分队的直升机有了降落地,孙成滨因为有心脏病史,被和骨折患者一同带出。

汶川十一年,灾难再次降临,地质灾害专家将之视为某种“必然”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同时带出的还有当地六十多名被困人员向家人报平安的纸条。此前,由于泥石流冲垮了通往山沟里的道路,同时造成停电和通信中断,许多人已经失联超过24小时。纸条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家人的名字和电话。空间有限,写不了两句话,成都女孩向华甜瞄到了父亲的名字,后面写的是“父母人车都平安。”她一瞬间放松下来,同时又差点被气笑了,“这个老财迷,家人这么紧张了他发回来第一条消息怎么还想着说车没有事。”

相较人员,此次泥石流对财产的破坏确实更为严重。据汶川县应急管理局消息,截至8月22日清晨,灾害已造成9人遇难,35人失联。洪水肆虐造成汶川县境内所有乡镇和90%以上群众均不同程度受灾,三江镇、水磨镇、绵虒镇尤其严重,部分村道路、桥梁损毁,冲毁房屋150户900间,被淹农房2065户。受损的水库及大坝2座,饮水管道累计损毁115余公里,58623人饮水困难,20户大中型企业受损严重。

但大家的反应也不只是一种乐观的心态,孙成滨就告诉我,“我们都觉得水大一点最多就是不下河嘛,两边树多得很,没得事。”

自18日起,四川省气象台曾连续3天发布暴雨蓝色预警。四川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发布山洪黄色预警,省地质灾害指挥部发布地质灾害橙色、黄色预警,但都没有引起当地人的警觉。

放大灾难的地质条件

某种程度上,孙成滨的困惑代表着大多数人。川西高原的山坡不像北方的土石山,除了极高海拔外,在低海拔处大都覆盖着丰富的绿色植被,汶川平均的森林覆盖率达到56.9%,通常意义上,人们认为这样具有较强的水土保持能力。

根据四川省气象台发布的信息,8月20日0时至7时,汶川全县累计降雨量最大为65毫米,一位气象学者告诉我,对于山地短时天气来说,这构成了暴雨量级,但累计并不是一个很夸张的数字。但没想到,灾难突然而至。

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国家重点实验室的许强教授告诉本刊,地震区的地质灾害不能像非地震区那样去分析。从根本上来说,汶川大地震所带来的影响会持续很长时间,一般估计是20-30年。

四川省水利厅总工程师梁军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表示,汶川地震和九寨沟地震后,上游山体破碎带来的江水泥沙含量剧增,导致汶川境内河床不同程度抬升,河道行洪能力有不同程度的减弱,这也是造成泥石流泛滥的一大原因。20日清晨,岷江干流上的华能太平驿电站下游出现河道壅塞和短时堰塞湖,一度导致岷江附近河段水位抬高了15米左右

“类似的地质灾害其实在这些年多次发生。”许强以2017年6月发生在四川叠溪的山体滑坡事件举例。当时60秒内,1300×104立方米的山石以每秒74米的速度运动了2.6千米,将山脚处的新磨村几乎完整抹去,当时的滑坡区也是植被覆盖严重,反而具有高度的隐蔽性,事后通过合成孔径雷达和遥感卫星的分析发现当地因为之前经历过两次强震,山体震裂松动明显,受过明显“内伤”。“汶川地震和九寨沟地震深刻地改变了当地的地质地貌,一方面地震诱发的滑坡崩塌新增了巨量的松散固体物源,同时原本牢固的山体也被地震震裂松动,在强降雨条件下很容易发生滑坡、泥石流。”

所以我们在文家沟等地区搞得防止滑坡和泥石流的坝体是远远高于非地震区的标准的,还搞了水沙分离,否则常规地区的测量模型在这里完全不适用。”许强所在的项目组长期关注地质灾害的监测和预防。“相对来说,滑坡是更好监测的,比如我们在很多可能的滑坡点都埋设了传感器,有微小的力学变动就能检测到但是泥石流因为与降水关系更密切,我们一直拿不到气象方面的数据,所以目前还没有开展相关的预测。”

对于这次泥石流的灾害,他表示从原因上现在还不好做定量的判断,但是从灾害规模和目前呈现的损失对比来看,经历过卧龙泥石流和几次滑坡之后,当地干部警觉性应该还是有了,“人员转移都比较及时。”

但另一方面也说明,“在川西地区系统性地进行地质灾害防治确实是迫在眉睫了,之前不同的地区搞了一些试点和科研的项目,但是从效果上来看还远远不够。”

(文中应采访对象要求向华甜、刘小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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