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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家庭的“75·8”板桥水库灾难见闻 之三 我所经历的板桥水库溃坝

发表于 21/07/2014 口述系列| 转发给朋友 | 浏览次数:7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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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并记录:匡立,59岁,河南省驻马店市物化再生资源公司副经理

 

一、来水第一天

1975年,我19岁,正在遂平县褚堂公社知青点下乡。知青点距 “75·8”垮坝事故的板桥水库只有30公里,这场灾难正让我赶上。说起来像是一种宿命,因为父母亲在省水利医院工作,1955年,我就出生在这个水库。

(图片来自网络:1951年在泌阳县建板桥大型水库,1975年8月被冲毁。1959年在下游汝南县宿鸭湖建平原大型水库。)

那年8月6日上午,已持续两天的暴雨稍停,我们队(禇堂公社新建队)领导们决定把队里种的甜瓜全部摘了分给知青。我也分了200来斤,用板车拉回来后堆放在床底下。

分完瓜已近中午。午饭时从遂平县城传来消息:汝河洪水已进入县城和火车站等地势较低的地方。因为我们知青队的大部分知青家住县城和车站一带,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多知青都坐不住了,跟带队干部老张请假要求回家去看看。老张考虑到他们的心情,就批准了,并一再叮嘱他们要注意安全。吃过中午饭,雨又开始下了,他们整理好行装,结伴冒着雨向县城走去。他们走后队里只剩下大约10多名知青以及带队干部、贫宣队的人员。雨越下越大,到了晚饭时,大雨瓢泼,就像天漏了一样。吃过饭的碗不用洗,伸到门外一接拿回来就是大半碗水。雨下的大,天黑,留守的人员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8月7日)一大早,我刚醒,就听到有人在喊什么。赶快起来一看,原来是我们院里种的大杨树倒了,横七竖八的躺了一院子。再往东一看,队里的三间打面房(机器磨面房)也倒了。贫宣队的张会计给带队干部老张说,队里受了这么大损失,要赶快报告县知青办,申请点补助。

大家正七嘴八舌的议论,听到从北面路上传来了哭声。循声望去,看到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拿了包袱,有的空着手,挤挤挨挨陆续来到队部。我们赶忙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人群中有的嚎啕大哭,有的一脸惊慌地述说。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原来是薛楼(我们北边500米的一个生产队)北面发大水,把他们的家淹了,他们是逃难过来的。          

听到这种情况后我们当即决定,女知青和年龄大的人员留在队里负责安置难民,男知青都去救人。我们几个男知青(大部分已请假回家)和带队干部老张、刘佩月一起急急忙忙地向北面赶过去。过了薛楼大约一里地,大伙都看呆了。只见湍急的洪水一望无际,水面上漂浮着的一座座麦秸垛,像小船一样急速向东漂,上面趴着黑压压的人,还有猪、牛、狗、鸡等家禽家畜。桌椅板凳等居家木器,生产用的木制农具等,都极快地向下游漂去——几经打听,原来是板桥水库溃坝了!

我们几个男知青当时就要下水去救人,老张急忙阻止,带着我们急速赶回队里,把队里那台四零拖拉机的轮胎内胎找出来,充上气,两个捆在一起,带上,再来到东北面的小关庄。当时已是上午10点左右,洪水稍有消退,但流速还是很快。我和户进朝、刘建军等几个知青,用绳子把轮胎绑到腰上,下到水里。水流很急,人陷在两个轮胎当中,不好掌握方向,水流一下子就把我们冲进了一片洋槐树林。洋槐树上长满了尖刺,几个人身上满是划伤。我们忍着疼痛,一边用力控制着轮胎的行进方向,一边大声喊着,搜寻需要救援的人。很快,我们发现,前方不远的一棵树杈上,攀爬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汉。赶忙用力划过去,用绳子把筏子固定在树上,几个人扶着树站起来,把老人从树杈上接下来。老汉坐到了轮胎中间,我们几人拼尽全力,逆水行进,终于安全划到岸边。

这时已经是下午2点——在水里搏斗已经4个小时 ,个个筋疲力尽。老张拿出白酒,我们一人喝了几口,才稍稍缓过劲来。看到被救的老人,带队干部刘佩月忽然哭了起来。原来她家住在八里刘村,就是我们早上去看的那个地方的北面,也遭了洪水。只想着怎样组织救人,自己家全给忘了,直到看见救起的老人,一下想起自己的父亲和家人。我们决定即刻转移到她家所在位置去组织营救。

体力消耗过大,再加上道路泥泞难走,我们赶到她家所在的水边,已经是下午4点左右。当时洪水已消退很多,再加上那地方地势平坦、开阔,水流已不是很急。我们下去,水只没到腰部上边一点。大家商量,决定放弃自制橡皮筏,徒步涉水过去。在水里走了1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刘佩月家。所幸她家地势稍高,又有几棵大树,我们到达当口,全家人还都爬在树上呢。我们把她家老老小小从树上一个一个接下来,手拉着手涉水赶到岸边。这时候,几个20啷当岁的小伙子,顾不上一身泥水,都瘫倒在地上。此时天色渐晚。稍事休息后,搀扶着她家老人和小孩往队里赶去,那里地势较高,还有物资。

等赶回到队里,已是晚上9点钟左右,天已经黑透。安顿好她的家人,只觉又累又饿、精疲力尽。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忽想起还有昨天分的甜瓜,三步两步冲向宿舍,才到门口就发现不对了——昏暗的柴油灯下,床上、地上满是灾民。女人们不停地抽泣,男人则唉声叹气。往床下瞄了一眼:也躺着人,甜瓜一个也没有了。看到此情景,我悄悄从门前退回,走到打麦场。我们几个知青又聚到一起,一问,情况都一样。这时,老张、刘佩月、贫宣队员也过来了,把我们十几个男女知青召集在一起简短地开了个会。老张把当前的困难情况给我们讲述了一遍,然后又把在这段时间内难民救助、安置工作等等作了安排和要求。作为难民的一个救灾点,在救灾物质的发放上,要求队员,不管是吃的、用的,都要全部发给灾民,任何个人不得私自占用,并且还要轮流值班,维持好救灾秩序。队里的打面房,暴雨之下,已经坍塌。所剩的面粉,白天已做成馒头分发给灾民,队里也揭不开锅了。我们躺在打麦场上,想着白天的经历,完全忘记了饥饿和疲劳。

二、参与救灾

第三天(8月8日),解放军和驻马店一些单位的救援车队陆续到来,公社通知我们去领取救灾物资。由于道路状况,机动车开不过来,我们招呼上灾民中的青壮男劳力,和我们男知青一起到救援车队所在的地方领取食品:大部分是驻马店市民烙的面饼,用麻袋装着。我们几个人抬一袋,运到队里集中起来,在招呼灾民排队,由我们知青逐人发放,直到发完为止。整个过程中,我们队员一点都没吃。说实话,看到灾民们拖儿带女流离失所的场景,就是让吃也吃不进去。我在这几天里,也是没吃过一顿饭,没睡一会儿觉——看见灾民,特别家中有亲人遇难的不停哭泣,实在让人伤心,所以也睡不着。

老张觉得,再年轻,不吃一点东西也不行啊,就把仓库里喂马的豌豆煮了一大盆,谁饿了就抓一把嚼嚼。下午,公社武装部的王干事急匆匆来到队里,找到我们几个男知青,说配发给他的二号驳壳枪在发水时丢了,要我们和他一起去找。发水前民兵训练时王干事是我们的军事教官,人活泼开朗,和知青相处的很好,所以我们毫不犹豫,跟他一起赶到公社住地,来到他的住处。那间房子已经倒塌,清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干了4个多小时。最后总算在他门前的小水沟里找到那把二号驳壳枪。握着这宝贝,王干事非常激动,一再道谢。我们坐下来聊了一会儿,方知道他老家在遂平县文城公社,正好在板桥水库下游——因为垮坝,比这里淹的还厉害。他一直在公社忙于抗洪救灾工作,家里情况还不都知道呢。说了些安慰话,就又赶回队里了。

这时,天已经黑了。忽见女知青柳喜叶大姐的弟弟来到队里,他带来一个噩耗:柳喜叶大姐遇难了(她家住遂平县车站,是8月6日回家的那批人中的一位)!原来,见洪水到来,她和她家人跑到停靠在车站的一列货车的守车上。他们以为,铁路路基较高,火车又重,应该是安全的。谁知京广线铁路是南北走向,垮坝下来的洪水自西向东!所以,洪峰来时,整列火车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洪水峰头上,一下子把整列火车掀翻了,连同路基,钢轨扭成麻花状。守车掀翻后,部分靠近门窗的人侥幸逃了出来,里面的人全部遇难。据她弟弟讲,洪水退去以后,家人找到她:头和一只胳膊伸到外面,整个身子都压在车厢里。费了很大劲才将遗体完整清出安葬。

 (图片来自网络:被洪水摧毁的京广铁路遂平段 )

三、给张会计帮忙

在洪水完全退去的第二天,也就是8月9日,我们队里贫宣队员张会计家住的马庄大队磨沟生产队,也遭洪水了,所幸家人都安全逃出。9号晚上,忙完一天工作,他把我叫住,要我和他一起回家一趟,看能不能救出一些能用的东西。我们两个从队里牵了一匹马,打着手电,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家的厨房和偏房都冲倒了,只剩下正房。我把马拴在他家院里的一棵大枣树下,准备进屋找东西。谁知刚拴上,那马就狂跳不已,怎么也安静不下来。我俩都感到奇怪。看看四周,除了一座房子,什么也没有啊。正在疑惑,我抬头往树上一看,原来树杈还挂着什么。我急忙拉张会计朝上看,手电筒光柱里,一个人——一位老太太——正挂在树杈上,已经遇难了。我把马解开,牵到另一棵树边拴好,从院子的淤泥里扒出一个耙地用的铁耙子,抬到树前靠在树干上当梯子。我爬到树上,用绳子拴住老太太的腰,把她从树枝上解开,垂下来。我俩把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抬到一边找了个坑就地草草埋葬了。

这时候,我俩才进到房子里,在一片狼藉中找了一些日常用品,用床单包成两个包袱,放在马身上驮着,连夜往回赶。

四、送盐

回到队里,天已经快亮了。稍微睡了一会儿,就跟着大家起来了。柳喜叶大姐的弟弟说了一个情况:洪水过后大部分家庭都没有盐吃。我们几个男知青一商量,决定从队里拿些盐,送到遂平县城和车站所能找到的知青家里。商量好后我们装满了几个挎包,一人背一个,朝遂平县城进发。因为县城南关的汝河桥已冲断,只有绕道火车站才能到达。我们一行几人在柳喜叶弟弟的带领下,向县城行进。

沿途所见,路边的树大部分都冲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两边水沟不时看到淹死的人、猪、牛的尸体。由于天气炎热,大部分已开始腐烂发臭,爬满了绿头大苍蝇。灾后赶来的解放军战士以及驻马店一些单位的救援人员,口罩之外,还用酒精棉球堵着鼻子,只穿短裤,手拿铁铣,清理掩埋尸体。情景惨不忍睹。

绕行10多公里,终于在中午时分赶到火车站。原先的街道已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房屋大部分已经倒塌。按照原来的方位已经找不到知青家,只好在灾民们自己搭起的庵寮中来回转着找。终于,在火车站台上,见到女知青朱爱莲和她的家人。望着她疲惫的身形,听着她悲伤的哭诉,我们一个个都面色沉重。因都是知青,能力有限,只能对她讲一些安慰的话,给她留下一挎包盐,让她给能找到的知青家分送,就从她“家”出来了。站在站台上,向东边望去,一列货车车上的车皮和油罐车厢,横三竖四地散落在不同地方,绵延上千米。钢轨也被扭成大麻花,弯弯曲曲地躺在路基土坡上。这是怎样的凶猛洪水啊!现在老说哪次洪水多少年一遇,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统计过,这次的洪水是多少年一遇。

据从洪水中逃出来的人讲,发洪水时,若有幸躲在漂浮物上,还有两道鬼门关要过:一是遂平县的南关大桥,因为洪水已把整个桥身罩住了,漂浮物撞上桥身,如果人抓的不够牢,就会震下来直接落入洪水中;二就是过京广铁路的路基,由于路基高,落差大,人在漂浮物上很容易滑落水中。这两道关都是九死一生,如果能侥幸过这两道关,再向东,地势已比较平坦开阔,洪水流速也相应减缓,人一般会随着水流漂到宿鸭湖水库一带滞留。这时,才算捡回一条命,有时间等待救援。

从车站出来往县城进发,路相对好走一点。到了县城,找到知青耿留稳、王海生家。他们两家的房屋还立在那里,但已经满地淤泥。我们把剩余的盐留给他们,让他们分发给各个知青家。这时,已经到了10号下午。想着队里还有很多事情,急忙赶回。到了队里,天已傍晚,草草吃了一点东西,又干了些杂活,就睡倒了。忽听到外面有人大喊“户进朝”——我们一个知青的名字。我们都起来了——那时天已黑,大约晚上10点左右。到院里一看,原来是二机部七八一矿的职工受矿领导委派,前来找寻七八一矿下放到我们队的知青子女——一共五六个。我家在嵖蚜山公社,离七八一矿很近,得以跟这几个知青一道回家看看。

由于遂平南关桥冲垮,七八一矿的汽车开不过来,只能停在遂平县城。我们知青跟着来人把白天走过的路又重新走了一遍,找到汽车,已经是11日凌晨3点多钟。我家离县城30多公里,到家时,家中的灯还在亮着。一叫门,母亲马上就把门打开了,她一定是担心我的安危彻夜未眠。看到我平安归来,马上给我做饭。看着我吃,母亲急忙问发洪水的情况。我怕母亲担心,就用很轻松的口气给母亲讲我们队里地势高,离洪水很远,对我们没什么影响,只是桥断了,回不了家。母亲可能是看到我憔悴的样子,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一阵,说没事就好。然后把床铺好,让我休息。我一躺到床上,浑身的疲倦一下子袭上来,马上就睡着了。一直睡到晚饭母亲把我叫醒。匆匆吃过晚饭,我又接着睡,直到第二天上午10点多。吃过饭,想着队里还有很多事情,就给母亲告别要回队里。母亲想让我在家多住几天,看到我着急的样子,也没有多说,就急忙煮了10多个咸鸡蛋让我带着,我就又坐下午的班车回遂平了。

到了遂平南关桥,有部队的汽艇来回载人过河。两岸过河的人排了很长的队。如果坐汽艇过河,要等很长时间,心里着急回队,就决定游过去。我把衣服、鞋子脱掉装进挎包,然后举过头顶向河里走去,虽然平地的水已经退去,但河床里的水还很大,流速也相当急。我一手举着挎包,一手扒拉着水,踩水过河。游到河中心,看见一个尸体朝我冲过来,躲已经来不及躲了,情急之下,就双手抱着挎包,迅速往水下沉,头刚刚沉入水中,就感觉到那具尸体从我的头顶刷一下子冲过去。游过河上了岸,把挎包打开,把湿衣服拧了拧,就穿上急急忙忙赶到了队里。加入知青们的抗洪救灾中。

这就是我所经历的“75·8”洪水。

有人会问:快40年了,怎么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是挺奇怪的。40年来,包括这以后的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唯独这几天的经历一直死死地留在记忆里,卡在喉咙中,不吐不快,今天终于说出来了。最后我想说:这样的事情再也别发生了!除了我,谁也别再有这样的遭遇了!

附:

1975年8月,河南省南部驻马店地区出现暴雨,板桥水库和石漫滩水库两座大型水库及竹沟、田岗等数58座中小型水库几乎同时溃坝。遂平、西平、汝南、平兴、新蔡、漯河、临泉7个县城被水淹数米深,共29个县市受灾,涉及1200万人,毁房680余万间,冲毁京广线铁路100多公里,京广线中断18天,影响正常通车48天,直接经济损失约为100亿元。(摘自百度百科)

(图:板桥水库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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